潛水,這項極致而刺激的運動,宛如人生一場鍛鍊意志與專注的試煉。稍一恍神,隨海流漂遠;一瞬疏忽,裝備竟卡住無法呼吸,生死就在這分秒間交織。這樣的危險,讓人心生敬畏,卻也愈發迷戀那深邃幽藍的海底世界。
對我這個初涉水域的新手而言,潛水更像是一場與自己呼吸的對話,一種深沉而純粹的冥想修行。而正是在這樣的挑戰裡,我更加體會到教練存在的意義,他們不只是技術的指導者,更是信任與勇氣的橋樑。

回想今年年初,那時的我連游泳都還在摸索,只敢在觸及底部的泳池裡滑水,從未想過自己竟能連續三日出海潛水,最終考取潛水證照,更難以置信的是,我竟然由衷熱愛上這項運動。
我想這一切,都該感謝那些領我入門的教練,他們用專業與細膩,為我打造安心又充滿驚喜的潛水環境。每一次的課程,他們不只是傳授技巧,更用眼神、手勢與耐心,教會我如何在未知中保持冷靜,如何在恐懼裡找到安全感。他們讓我明白,潛水的魅力不僅在於探索深海,更在於學會信任,信任自己,也信任他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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初次下潛:擁抱未知
第一天到潛水中心報到時,教練直接每人發了一顆暈船藥,我愣在原地,睜大眼睛問道:「 吃藥幹嘛?難道我們今天就要直接出海嗎?」
教練笑了,眼睛彎成月牙:「 對呀,是不是很令人興奮呢?」
期待?不,這和我上網查到的資訊有些出入。通常第一天的課程不是在泳池練習,或者在能踩到底的淺灘進行嗎?怎麼我們這一堂課就直接跳級打怪,讓原本已經做足心理準備的我,頓時手忙腳亂。
其他船客陸續登船,船員也各就各位,教練催促我和另外三位同期的女生一同上船。我們有點匆忙地跳上甲板,甚至連目的地在哪裡都還沒搞清楚。

約四十分鐘後,我們抵達第一個潛點。周圍已有不少遊艇駐點,看來這裡是熱門潛水景點。經過教練對基本裝備的講解,以及課本和影片的初步教學,我們終於迎來真正的下潛時刻。
海面泛起微光,海風帶著鹹味,浪花拍打船身發出低沉聲響,與我急促的心跳交織成一曲獨特的打擊樂。背上沉重的氧氣瓶,那份重量不僅是物理感受,更像是心理上的壓力,對未知的敬畏。
The oldest and strongest emotion of mankind is fear, and the oldest and strongest kind of fear is fear of the unknown. ( 人類最古老而強烈的情緒,便是恐懼;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,便是對未知的恐懼。)
H.P. 洛夫克拉夫特( H.P. Lovecraft )的著作《文學中的超自然恐怖》( Supernatural Horror in Literature )
第一波恐懼,來自於從船上躍入海水的瞬間。
蛙鞋讓跨步必須加大,以免卡住或碰到船身。這一躍,身體承載著氧氣瓶、砝碼與自身重量,加速度帶來強烈的失重感,刺激無比。如果手沒有按緊面鏡,鼻腔可能瞬間灌入海水,嗆得難受;這可不是教練提醒的,而是我親身體驗的教訓。
下沉時,教練讓我握著他的左臂,右邊則是我的潛伴跟隨。隨著深度增加,教練會提醒我們捏鼻排壓。奇妙的是,心中的恐懼隨著水深逐漸消散。水下沒有海浪或人聲,整個世界慢慢靜下來,只剩呼吸聲與心跳回響。
教練會時不時比出「OK」手勢確認狀態,我也回應同樣手勢,形成一種無聲的交流。在這種互動中,我感受到教練無聲的陪伴。
雖然第一次下潛仍處在無所適從的狀態,尚未有餘裕欣賞珊瑚或各式魚群,但教練全程陪伴,讓我能完全依賴。在生死只在一瞬間的海底,這份安全感格外親密,源自信任教練的判斷,也源自自己克服恐懼的勇氣。

職人之心:日復一日的專注
每天清晨,他們總是第一個到海邊,仔細檢查裝備,測試氣瓶,甚至連面鏡矽膠邊緣都不放過。

隨著課程進行,我對教練們的敬佩與日俱增。
午餐時間,船上的伙食簡樸而固定:無調味的生菜、埃及混米、平淡的義大利麵、炸雞塊與炸豆餅,味覺的單調彷彿映照著船員日復一日的規律生活。扛氧氣瓶、搬面罩、擦洗艙板、補給加油,動作精準且機械化。這些繁重且重複的任務,像潮汐般不曾停歇,像機械精準地做出每項指令,時間在海風中靜靜流淌。

相比之下,教練的日常看似更多變也充滿色彩。他們迎接來自世界各地的學生,潛入千變萬化的海底風景。但每堂課的內容和節奏卻都遵循嚴謹的課綱:手勢、課綱、示範與鼓勵,一遍又一遍,即便重複無數次,仍舊能保持如初的熱忱與細緻,為學員築起一個能在未知水域裡安然依靠的堡壘。
第二天潛水結束,我坐在回港的船尾板夾上,吹著海風,望著海面,心裡不禁自問:如果換成是我,要年復一年的重複這般生活,我能辦得到嗎?
靠岸時,我與教練擦身。
我忍不住開口問道:「 每天這麼早起,重複這些事,不會累嗎?」
他笑得明亮:「 累?當然累啊。不過看你們一點一滴地進步,那種成就感,什麼都比不上。」
那一刻,我看見他眼底的光,像海面閃著的倒影。
我才明白,原來熱愛不只是喜歡,而是一種選擇,一種生活。
那份將興趣化為志業的專注與熾熱,能將平凡與重複,打磨出深刻的美麗。

海底的期末考:勇氣的試煉
第三天,我們依舊與熟悉的船員和教練一同出海,這一天是我們的「期末考」,除了要將所學技巧運用到海底,更要挑戰潛至 18 米深的海域。
教練從出發那一刻起便不斷鼓勵我們,語氣溫暖而堅定,彷彿在告訴我:你做得到。
由於前兩天的經驗讓我多了些底氣,此刻,興奮遠超過緊張。

當船停在潛點,教練吩咐我們從準備器材、穿戴裝備都要自行完成,接著進行熟悉的入海儀式:檢查氧氣瓶是否打開、右手壓緊面罩、左手按住重量砝碼,然後一躍而下。此刻,我已不需緊握教練的手或手臂,而是可以自在地、緩慢地踢水,只需保持在教練身旁幾米的距離。
期末考的重點,是在各種海底意外情境中保持冷靜,例如氧氣瓶快用完、潛伴不在身邊,或是迷失方向時如何閱讀指南針等等。每完成一個指令,我都能感受到內心一點點的從容與自信。當我成功完成所有項目,教練立刻比出大大的「 OK 」手勢,贊許之情溢於言表。
在海底,我們嘴裡含著氧氣管,表情無法傳遞,笑聲也被吞沒,稍有不慎便可能嗆水。
然而,就在那瞬間,我從教練的眼神中,看見了真正的「眉開眼笑」。他的笑容燦爛,歲月在眼角刻下的魚尾紋,彷彿每一道細紋都映射出堅定的光芒。那份肯定與支持,勝過千言萬語,亦比學員完成考核時的喜悅更加熾熱。
至今,那雙笑眼中流淌出的光與力量,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心底。
道別紅海:我的手繪告白
結訓的隔天,也是我在胡佳達 ( Hurghada ) 的最後一天。
心中依然洋溢著前三天潛水課程帶來的感動,那份久違的滿足與幸福深深烙印在心,言語難以盡述。
於是,我決定用創作來傳達這份情感給教練們。帶著這份心意,我走向市集旁的文具店,買了鉛筆和擦布,準備一份小小的驚喜,表達我的謝意。
我找了處公共沙灘,在躺椅上開始作畫。原以為兩小時內能完成,還能留些時間好好享受紅海的最後擁抱,好好珍惜這段時光;但情感太過豐沛,使我不願錯過任何細節。凝視著教練的照片,我一筆一畫地將他們畫在從潛水中心取來的 A4 紙上。

當時距離下午五點只剩十分鐘,沙灘的工作人員開始提醒遊客沙灘即將關閉。我仍差最後一步,用黑色原子筆描摹鉛筆痕跡。時間緊迫,只得轉移至附近的公用桌椅繼續作畫。
半小時後,終於完成,我鬆了口氣。簽下名字,並附上留言:
「 希望他永遠保持熱情與正向,後會有期!」—— 寫給 Amr 教練。
「 感謝你讓我明白志業的意義,深愛他的團隊!」—— 寫給 Sam 老闆兼教練。
太陽西沉,教練即將下班。若不趕緊出發,我恐無法親手將這份禮物交到他們手上。於是,我小心將畫夾在書中,收拾畫具,背起布袋,加快步伐返回潛水中心。
幸運的是,抵達中心走廊時,恰巧遇到正要回家的 Amr 和他弟弟,我笑著邀他陪我去辦公室找 Sam:「 我有禮物要給你們!」
他帶著疑惑和我一同走到辦公室,敲響 Sam 的門,告知有學員來道別。
於是在我最愛的潛水中心,我將畫作交到他們手中。
兩位教練先是愣了幾秒,隨即像孩子般笑開,說:「這比證書還珍貴!」那一刻,一股暖流湧上心頭。
這兩幅畫或許線條略顯歪斜,原子筆的痕跡也被擦布輕輕甩出模糊,但它們承載著我最真摯的心意。我相信,從教練燦爛的笑容中,我的情感得到了完美的回應與傳達。

不是說再見,而是帶著勇氣離開
這些天來,教練們教給我的,不僅是潛水技巧,更讓我理解了什麼叫把熱愛化為志業。他們全心投入、堅持不懈,用熱情與專注點亮了平凡的日子,也默默感染著身邊的人。他們是我人生旅途中的珍貴指引,更是我心中永遠的光。
更重要的是,在教練的陪伴與指導下,我一次次直面恐懼,學會相信自己,最終順利完成潛水考核,拿到證照。那份喜悅與成就感,不僅屬於我,也屬於每一位默默支持、耐心引領我的教練。正是他們的專業與鼓勵,加上我自己的勇氣與努力,才讓這段經歷如此深刻而難忘。
這一別,不只是與教練道別,也告別了那個從容無懼的自己。但正如我在卡片上寫的:「後會有期,我會再回來的!」



